如果要描寫一個時代，你會選取什么樣的人物？

這首先取決于你如何定義這個時代。《下沉年代》描寫的是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美國，英文原名THE UNWINDING，內文翻譯為“解體”，顯然比“下沉年代”更準確。作者在《序幕》中開宗明義，指出所謂“解體”的含義，是指20世紀30年代羅斯福時代以來、由民主黨長期主導政局而形成的社會結構轟然倒塌，舊的體系規范解體，權力出現了真空，“有組織的金錢勢力”取而代之，與華盛頓政治圈共同主宰了新的時代。

要描述這樣一段變動的大歷史，作者喬治·帕克寫了很多人，其中有明星（著名主持人奧普拉·溫弗瑞、說唱歌手JAY-Z），有政治人物（共和黨議員紐特·金里奇、民主黨議員伊麗莎白·沃倫），有富豪（沃爾瑪創始人山姆·沃爾頓、硅谷投資人彼得·蒂爾），也有作家（小說家雷蒙德·卡佛）。如果把時代解體的過程比喻為錯綜復雜的河道網絡，毫無疑問，他們是主要的河流，是時代變化中的摧毀者和重塑者。

然而，在《下沉年代》中，這些重要的政治人物、時代的弄潮兒并不是主角。貫穿整本書的，是三個普通人。

第一位是杰夫·康諾頓，他從大學就開始投入政治，曾兩次加入拜登的選舉團隊，也曾在華盛頓做過說客，但是長期在美國政治中心的生活，讓他看透了高層政治的利益勾結。尤其是2008年金融海嘯之后，杰夫和議員特德·考夫曼一起，致力于金融改革，謀求對金融機構實行更強的監管，但是他們的法案最終在國會遭到了失敗。有3000名說客聚集在國會山，敦促國會不要對銀行制造的廢墟做出任何根本性的改變，而司法部即使掌握了雷曼破產中大量的證據，仍然未能起訴任何高層人員。51歲的杰夫對華盛頓政治徹底失望了。

如果說杰夫長期浸淫華盛頓的政治圈，還不能算真正的普通人，那么另外兩位則是貨真價實的小鎮人物。

一位是1960年代出生在北卡羅來納州的迪恩·普萊斯，他曾經當過海軍，也在強生公司工作過——那時在大公司工作，就是成功的象征，但是在強生工作了幾年之后，他回到了家鄉。

迪恩想念一種小鎮的感覺，人們互相認識，他希望兒子在長大的過程中學會土地、農耕或釣魚。他覺得農村是美國的脊梁，自給自足，忠心耿耿。

迪恩的家鄉曾經很有活力，那里的經濟支柱是煙草、紡織業和家具，但是從1990年代開始，它們幾乎同時開始衰亡，“仿佛一場具有高度傳染性的神秘瘟疫橫掃整個區域”。由于禁煙的呼聲，煙草業的市場需求縮減，價格下跌，同時，煙草業的政府補貼取消，煙草種植不劃算了。而全球化進程中產業向發展中國家（比如中國）外移，使得當地的紡織業和家具業幾乎消失了。這些產業曾經支撐了當地的經濟，也支撐了當地社區，人們以為它們會永遠存在，但是一夜之間，世界變了。僅北卡萊羅納州的一個農業縣，人口7.3萬，十年里丟掉了一萬個工作崗位。

迪恩用外祖母留給自己的幾畝地，蓋便利店、快餐店、加油站，供過往的卡車司機休息、加油。他學習各種成功學，生意做得磕磕絆絆。原本獨立卡車休息站就是“戴著鐐銬”的，受到連鎖加油站的擠壓，他的石油進價高，利潤率很低。而且，他更喜歡構思、創辦，而不是日常運作，但是他還是堅持了下來。

2005年是一個轉折點，那年，卡特里娜颶風導致墨西哥灣的煉油廠關閉，迪恩的加油站沒有汽油了。他驚訝地發現美國對外國石油的依賴程度很大。他開始思考石油資源的問題，他看到一篇地質學家的文章，指出全世界將在這一年到達“石油峰值”，即石油開采產量即將下降。這一信息令迪恩十分震撼，書中形容說，“他站在桌邊，膝蓋發軟，往后踉蹌幾步”。當代美國生活，是建立在石油之上的，石油資源的耗竭，就意味著一切將陷入混亂。

也是2005年，沃爾瑪來到迪恩的家鄉，消滅了幾乎所有的雜貨店、服裝店和藥店，同時也摧毀了由小店、餐廳構成的社區。不僅如此，沃爾瑪還出售打折汽油，那么，它最終也會消滅獨立卡車休息站。

迪恩在震撼中尋找新的方向。第二年，他在網上看到一種技術，可以用油菜籽制造柴油，也就是生物柴油。他相信，這是石油的替代物，綠色的新經濟，是走向未來的模式。而且，它可以產生一套基于當地的生產系統，讓農民種植自己的農作物，為自己的柴油拖拉機提供動力，不受任何人制約，自己當老板。

他希望將自己的這套模式發展成連鎖店，讓全國的人都能獲得工作崗位，種植莊稼，裝配設備，社區大學中教授這些技術。借助這種技術，迪恩想要的是重返過去，回到19世紀晚期美國鄉村民粹主義者的觀點。

書中的另一個主要人物，是黑人女工塔米·托馬斯。她曾經在工廠里為通用公司制造電子元件線束，剛進入工廠時，在流水線干滿90天的前一天，她就被解雇了。因為90天之后，公司就要為她購買健康保險。然后，公司重新雇用她。在那之后，每年她都要被解雇一次。盡管飽嘗資本主義的剝削，流水線上的生活也使她的身體日益衰弱，但她還是喜歡這份工作，因為這份薪水可以讓她養活自己和孩子，也擁有很少的自由——她可以在工位上播放自己的音樂。

塔米所在的城市叫揚斯敦，曾經是重工業基地，也是一個工會城鎮，工會組織異常強大。但是隨著制造業的外移，工業衰弱，工會也越來越弱。與此同時，揚斯敦黑幫盛行、非常危險，它是名列兇殺案最多的十大城市之一，受害者為65歲以下黑人女性的兇殺案則排在全國第一。塔米的好友、親人都曾經被殺害過，弟弟們混黑幫，母親對奧施康定上癮——這就是前段時間很火的電視劇《成癮劑量》中提到的止痛藥。就在她終于決定接受男友求婚的時候，男友被殺了。

在這種衰頹中，塔米居住的城東越來越危險，黑幫、販毒頻繁出沒，她帶著孩子們逃離城東，搬到城南，但是城南很快也變了。整個城市在飛速地下墜。

工廠那邊也經歷了巨變，來自華爾街的銀行家把工廠拆分上市，很快又宣布破產，重組。這個過程中，工人順理成章地被甩掉了。塔米被一次性買斷工齡。這次她是真的沒有工作了。

無論迪恩還是塔米，他們都代表了失落的美國。在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時，很多人都覺得困惑，為什么很多來自美國中部、南部的窮人會投票給這個保守的、毫無正義可言的大富豪？于是美國的學界、知識界把目光轉向這些地方，也就是所謂“銹帶”。曾經的工業區，隨著產業轉移，工廠關閉，機器漸漸生銹，因此得名“銹帶”。

機器生銹的過程，也正是隨著全球化快速發展、金融資本流動、信息革命而財富急劇膨脹的時代，然而得益的是華爾街的銀行家、硅谷的IT新貴、大型連鎖超市。比如沃爾瑪就是一個典型，它利用全球采購，用極低的價格吸引顧客，擠垮了當地的制造業、雜貨店，徹底改變了美國的社會生態。而書中寫到的彼得·蒂爾是另一個典型的例子，他是Paypal的創辦人，也是Facebook的投資者，他號稱自己信仰自由意志主義，實則極度冷酷，他反對Renew監管，乘著信息革命的飛艇，將弱肉強食的準則發展到極其可怕的程度。而這樣的理念在某種程度上塑造了硅谷的財富，也加劇了全世界的不平等。

因此，有一種解釋是，失落的“銹帶”人，對衣著光鮮、滿口進步詞匯的華爾街銀行家、硅谷新貴、知識精英及其政治代理人都異常反感，因此回身擁抱了“美國優先”、滿嘴大白話的特朗普。

這樣一個過程似乎已無可挽回了，就像杰夫在國會經歷的失敗一樣。那么，人們該怎么辦呢？出路在哪里？

2008年，塔米已經失業一年多了，一個叫柯克·諾登的男人邀請她一起喝咖啡。那幾年，柯克遵循一種起源于20世紀中葉的社區組織模式：組織起一個團隊，向市政廳或當地開發商辦公室進軍，在社區中籌集資源。但是他發現，這個方法在揚斯敦行不通，因為揚斯敦的經濟已經崩潰，沒有稅基，市長幾乎沒有權力，工業形同虛設。于是柯克和伙伴成立了一個社區組織，名為“馬洪寧河谷組織合作社”，他們不信任所有大型機構，工業、工會、銀行、教會、各級政府。唯一的辦法，是一個街區一個街區的推動改變。

在別人的推薦下，柯克找到了塔米。塔米對柯克的第一印象是，這個面帶稚氣的白人看起來像一個十三歲的孩子（當時他三十多歲）。塔米心存疑慮，當時她在讀大學，想拿到大學學位，可是在學業上非常吃力，而且，她對社會服務的世界很失望，里面有太多的內部斗爭。柯克向塔米解釋自己的理念，勸說她成為一個社區組織者，教其他人如何讓當權者負起責任。讓當權者負起責任？做了半輩子工人的塔米從來沒有想象這樣的事情。她想了想，確實得有人這么做。

柯克在塔米身上看到了成為社區領導者的潛力，一種與人建立深切連接的力量，這是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。塔米開始徒步查看每一個街區，挨家挨戶介紹自己，試圖在簡短的談話中招募更多人，把他們培養成領導者，讓無能為力的人們建立起能動性，讓無法發聲的人們開始發聲。

當她轉過一條街，聽到兩個女人正在門廊上說笑。門廊上都是匹茲堡鋼人隊的橫幅和周邊，前院草坪上散落著許多小裝飾，看起來簡直像舊貨攤，其中一個女人正在抱怨她買不起醫療保險。這個叫海蒂·威爾金斯，她是這棟房子的主人，也是鋼人隊的粉絲，“五十多歲，身材偏胖，編著染成金色的長臟辮，聲音沙啞，語調活潑”。塔米問海蒂是否愿意接受培訓，成為一名領導者。海蒂說，“我已經是一個領導者了，我不需要培訓。”20年來，她一直是一家枕頭廠的工會負責人。她給公司帶來太多麻煩，以至于公司付錢讓她辭職，也是因此，她需要自己承擔一部分醫療保險。

就這樣，塔米招募了許多來自社區的領導者。他們的第一個重大項目是繪制揚斯敦地圖，逐個街區調查城市中的每一棟房屋，找出哪些房屋有人居住，哪些空置，哪些已被拆除，哪些需要被拆除。在揚斯敦，40%的房子都是空置的，差不多四分之一空屋的業主都是其他地方的炒房者，由于房地產引發的金融危機，這些房子無人居住，成了犯罪的溫床。市政府想要拆除空屋，但是沒人知道確切的位置，連城市規劃師的位置都是空缺，于是這份地圖成了唯一可用的依據。

這項工作也讓塔米以一種全新的方式看待揚斯敦，她第一次全面地了解她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。在這之前，她一直把責任歸咎于個體，現在她把它視為社區問題：世代貧困、學校失靈、工作縮減，她試圖用自己的努力阻止這些問題，也開始思考更大層面的政治。

塔米在社區領導改變，迪恩想用商業重建小鎮生活，杰夫在國會推動對銀行業的監管，在書中其他章節，作者還寫到了在房地產泡沫中努力捍衛自身權益的人們。在時代的解體中，是這些默默無聞的小人物帶來了希望。盡管與重大的時代轉折、與權力和財富的體量相比，他們的成就看起來很微小，甚至常常遭遇到失敗，但是，想必我們都很熟悉一句話：星星之火，可以燎原。

《下沉年代》

[美] 喬治·帕克 著

文匯出版社·新經典文化 2021年1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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